随笔
金冰镐奖:四个关于「怎么登,比登了什么更重要」的故事
登山界的最高荣誉从不表彰「登了什么」,只在意「怎么登」。Latok I 跨越世代的执念、Rupal 壁的极简主义、安纳普尔纳的信任悖论、闪亮之墙上那场没有峰顶的「世纪之攀」——四个故事,拼出阿尔卑斯式攀登的精神内核。
登山界有一个奖,常被称作「登山界的奥斯卡」——金冰镐奖(Piolets d'Or),1992 年由法国高山集团(GHM)与《Montagnes》杂志共同创立。但它评判的从来不是「谁登了最高的山」或「谁登得最快」,而是一件更难以量化的东西:攀登的风格与精神。
它所推崇的,是阿尔卑斯式攀登(Alpine Style)的理想——小团队、轻装、快速,不预设固定路绳(fixed rope)、不建固定营地、不依赖后援与瓶装氧气,用最少的手段去面对最大的不确定性。新路线、未登峰、高投入度(commitment)、对山与同伴的尊重,才是评委真正看重的东西。重复一条经典路线,哪怕难度再高,也几乎不会入选。
一句话概括它的立场:怎么登,比登了什么更重要。
这听上去像一句漂亮的口号。但在金冰镐奖三十余年的历史里,有几个故事把这句话演绎到了近乎残酷的程度。下面这四个是其中最极致的——它们各自独立,却又恰好收束成一个完整的圆。
一、Latok I:跨越世代的执念
1978:登山史上最伟大的「失败」
故事要从喀喇昆仑山脉的 Latok I(7145 米)讲起。它的北山脊是一条从冰川底部直插峰顶、垂直落差约 2500 米的完整刃脊——纯粹、险恶,没有任何捷径。
1978 年,四名美国人来到这里:Jim Donini、Michael Kennedy、Jeff Lowe、George Lowe。他们以阿式风格在这条山脊上鏖战了 26 天,一路推进到距峰顶仅约 150 米处。然后,Jeff Lowe 突发重病——一场来势汹汹的高烧几乎瞬间抽走了他全部的力气。
四人就此面对登山史上最经典的抉择:峰顶近在头顶,触手可及;队友却命悬一线。他们没有丝毫犹豫,掉头下撤,用了好几天把 Jeff 活着带下了山。
四人全部生还,无人登顶。这次攀登后来被称为**「史上最伟大的未完成攀登」**。多年以后,Michael Kennedy 回忆说,他们从不后悔——那 150 米,换不来一个兄弟的命。
四十年,三十余支队伍,无一成功
此后的四十年间,这条北山脊成了登山界的「圣杯」。全世界最强的阿式攀登者前赴后继,超过三十支探险队尝试过北侧,没有一支成功。它甚至被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诅咒色彩。
2018 年 7 月,俄罗斯人 Alexander Gukov 与 Sergey Glazunov 攀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。下撤时,Glazunov 坠亡,绳索与装备随他一同坠入深渊。Gukov 被困在约 6200 米的雪檐上——没有绳索,没有食物,在暴风雪中独自支撑了六天,最终由巴基斯坦军方直升机在极限高度用长绳吊运下来。那场营救本身,就已是航空史级别的传奇。
2018 年 8 月:终于有人从北侧登顶
Gukov 获救仅数周后,斯洛文尼亚人 Aleš Česen、Luka Stražar 与英国人 Tom Livingstone 悄然进山。
他们的策略聪明而克制:不与完整的北山脊死磕,而是沿北壁攀登,在接近山脊上部时向右横切,绕开最凶险的一段,最终从南侧登顶。三个人,轻装,纯阿式,全程自主。这是人类第一次从北侧登顶 Latok I,也是这座山历史上的第二次登顶——上一次还要追溯到 1979 年日本队从南侧完成的首登。
2019 年,金冰镐奖颁给了他们。领奖时 Livingstone 的话意味深长,大意是:完整的北山脊依然没有被攀登,它还在那里等着——我们只是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条线。
这个故事至今没有结局:完整的北山脊(north ridge integral),依旧是一条无人完成的路线。 将近半个世纪过去,它仍在喀喇昆仑,等着下一个人。
二、Rupal 壁:极简主义的天花板
这面墙有多极端
南迦帕尔巴特峰(Nanga Parbat,8126 米)的 Rupal 壁,被公认为世界上最高的山壁——从谷底草甸到峰顶,一面墙垂直拔起约 4600 米。作为参照:以凶险著称的艾格北壁落差约 1800 米,Rupal 是它的两倍半还多,而且顶端深入 8000 米以上的「死亡地带」。
这面墙自带一部血泪史。1970 年,Messner 兄弟完成 Rupal 壁首攀,下撤时被迫翻越到山另一侧的 Diamir 壁,弟弟 Günther 在途中遇难。Reinhold Messner 失去了弟弟,也失去了七根被冻掉的脚趾。这件事纠缠了他一生。此后几十年,Rupal 壁上的攀登基本靠大型远征队以围攻战术、固定路绳、层层营地一点点堆上去。
2005 年 9 月:两个人,六天,一个背包
Steve House 是公认的「阿式攀登原教旨主义者」,偏执到认为背包里每多一件东西,都是对攀登纯粹性的一次稀释。2004 年他曾尝试 Rupal 壁中央的柱状山体,因高山反应被迫下撤。离开时他清楚,自己还会回来。
2005 年 9 月 1 日,House 与 Vince Anderson 从墙底出发。没有固定路绳,没有预设营地,没有氧气瓶,没有后援,两个人背着几天的食物和燃料,钻进了这面近 4600 米的墙。
接下来是六天的攀登:垂直的冰槽、几乎无保护点的 M5 X 级混合地形、5.9 的松脆花岗岩——这些难度出现在 7000 米以上、背着背包、身体持续透支的状态下。入夜后,他们在任何能凿出的雪檐上勉强容身。9 月 6 日,两人站上南迦帕尔巴特峰顶,随后又用两天沿 Diamir 侧的 Messner 路线下撤,同样没有任何预设保护。
八天,一进一出,墙上干干净净,什么也没有留下。
一次哲学宣言
2006 年,金冰镐奖几乎毫无争议地颁给了他们,两人也成为首次获此奖的北美攀登者。这次攀登等于当着全世界证明:喜马拉雅式围攻能做到的事,两个人靠一个背包也能做到,而且做得更为优雅。House 后来在《Beyond the Mountain》一书中反复表达一个核心观点:手段越简单,体验越丰盛;你剥离掉的每一层保障,都让你与山的对话更真实。
连 Messner 本人——那个在这面墙上失去弟弟、对登山界向来言辞犀利的男人——都公开盛赞这次攀登的风格,称 House 是当今世界最好的高海拔攀登者。这句评价从他口中说出,分量不言而喻。这里还藏着一段历史的回环:1970 年 Messner 以生命为代价开创的这面墙,35 年后被两个人以他毕生倡导的「by fair means」(公平手段)理念,用最纯粹的方式重新定义了一遍。
这套极简主义还结出了一个意外的果实:House 为这类攀登所建立的训练方法论,后来写成了《Training for the New Alpinism》,如今已是整个耐力运动圈的圣经,不少超马运动员也奉它为教材。
三、安纳普尔纳南壁:28 小时,与一场没有答案的罗生门
这面墙,与这个人
安纳普尔纳(8091 米),是统计意义上死亡率最高的 8000 米级山峰之一。它的南壁是一面 2500 米以上的巨墙,雪崩与落石像下雨一样密集。1992 年,法国当时最强的 Pierre Béghin 与 Jean-Christophe Lafaille 在南壁尝试一条新线:下撤途中 Béghin 的保护点脱出、坠亡,几乎全部绳索装备随之而去;Lafaille 独自一人、一条手臂被落石砸断,在墙上挣扎数日,奇迹般生还。那条未竟的路线,从此成了南壁的圣杯。
Ueli Steck,人称「瑞士机器」,几乎重新定义了「快」在登山里的含义:艾格北壁,寻常队伍要爬两三天,他 solo 只需两个多小时。他的理念是极致的轻与快——速度本身就是安全,因为暴露在危险中的时间被压到了最短。
他与这面墙有过节。2007 年第一次 solo 尝试,他被落石正中头盔,坠落近 300 米,昏迷着挂在雪坡上,竟活了下来;2008 年第二次,他中途放弃攀登,转去救援一位被困的西班牙登山家(那人最终没能获救,但这次援救广受敬重)。2013 年 4 月,他又在珠峰二号营地卷入了那场著名的冲突,身心俱创,一度扬言退出喜马拉雅。所以当他同年 10 月出现在安纳普尔纳山脚时,整个登山界都在注视:这是他的救赎之战。
那 28 小时
原定的搭档评估风险后退出,Steck 决定独自上墙。按他本人的叙述:他沿着 1992 年 Béghin-Lafaille 留下的那条未竟之线,独自、无氧、无绳索保护地直上南壁;途中,一股流雪冲走了他的相机;他在夜色中登顶,原路下撤,往返总计 28 小时。
一条纠缠了顶尖攀登者二十余年的 8000 米级大墙路线,被一个人在一昼夜之间 solo 终结。若属实,这是喜马拉雅攀登史上最惊人的单人成就,没有之一。2014 年,金冰镐奖颁给了他。
罗生门
问题在于:没有任何可供验证的证据。
相机丢了,没有登顶照片;他没带 GPS,手表的高度记录也未能覆盖关键路段;山下的目击者只能确认他的头灯到过山壁高处的难点,再往上便被夜色与云雾吞没。一切,只剩他一个人的口述。喜马拉雅数据库的研究者事后发布了详尽分析,结论是:现有证据不足以确证登顶;而 Steck 对若干细节的回忆,在追问之下也出现过模糊与出入。
但在另一边,包括许多顶级攀登者在内的人,选择相信他,理由同样有力:此人能力有目共睹,过往战绩全部真实且有完整记录,从无造假前科。连质疑者都承认:如果这世上有一个人能做到这件事,那就是 Ueli Steck。
Steck 本人的回应很平静:我知道我爬了什么,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;登山,终究是自己与山之间的事。2017 年 4 月 30 日,他在珠峰地区做适应性训练时从努子峰坠落遇难,年仅 40 岁。真相,随他一起留在了喜马拉雅。
它留下的问题
这场罗生门,逼着整个登山界直面一个根本问题:阿式攀登的信用体系,本质上建立在「攀登者的话即是证据」之上。 这项运动从诞生之日起就靠荣誉制运转。你可以要求 GPS 轨迹、要求照片自证,但当这些变成强制标准时,某种东西也就死了——那个「我知道我做到了,这就够了」的精神内核。
金冰镐评委会 2014 年把奖颁给他,等于公开表态:我们选择信任。你可以说这是天真,也可以说,这恰恰守住了这项运动最后的浪漫。
四、Kurtyka 与闪亮之墙:一场没有峰顶的「世纪之攀」
「冰之战士」年代里的异类
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是波兰登山的黄金年代,那一代人被称为「Ice Warriors」(冰之战士),在铁幕之下靠粉刷高楼烟囱赚取外汇、走私物资凑齐经费,几乎把喜马拉雅的冬季攀登垄断成了一项国家事业。那是一种带着民族悲情、不惜代价的登山文化。
Voytek Kurtyka 生于这一代,却是彻底的异类。他厌恶大型远征队与固定路绳,只用小队伍和阿式风格;他还持有一个在当时堪称离经叛道的观点:登山是一种艺术形式,与绘画、音乐同源。 评价一次攀登,要看它的线条、构思与风格,而不是海拔的数字。他有一篇著名的文章,题目就叫《受苦的艺术》(The Art of Suffering)。
他与 Jerzy Kukuczka 搭档多年,完成过包括 1984 年布洛阿特峰三峰横穿在内的一系列神级攀登。但当 Kukuczka 卷入与 Messner 竞速十四座 8000 米的「军备竞赛」时,Kurtyka 抽身而退。他对那场竞赛的评价刻薄而精准——那是集邮,不是攀登。后来 Kukuczka 殒命于洛子峰南壁,某种程度上印证了他的担忧。
1985:闪亮之墙
Gasherbrum IV,7925 米,恰好卡在 8000 米线之下,「集邮者」对它兴趣寥寥。但它的西壁——一面近 2500 米、在夕阳下泛着大理石般光泽的巨墙,被称为 Shining Wall(闪亮之墙)——在行家眼里,是全喜马拉雅最美也最难的目标。
1985 年 7 月,Kurtyka 与奥地利人 Robert Schauer 两个人上了这面墙。纯阿式,没有对讲机,没有任何后援,在墙上一待就是十一天。
上半段,他们遭遇了远超预期的困难地形,退路早已被切断——下撤比继续向上更加危险。随后,在接近墙顶处,一场暴风雪把他们钉死在一个雪檐上两天多:食物吃尽,燃料烧光(意味着无法融雪取水),两人在近 7900 米的高度脱水、冻僵,开始出现幻觉。Schauer 后来描述,他产生了自己化作一只乌鸦、盘旋着俯瞰自己躯体的幻象;Kurtyka 则说,他清晰地感到有「第三个人」在场。他们就这样在死亡边缘悬停了两夜——一场名副其实的「white night」。
风停之后,两个半死的人爬完最后的岩壁,登上了墙顶。主峰峰顶就在山脊那头——只隔着约 25 米的横切——但两人对视一眼,都明白再往前一步便是死。他们放弃峰顶,沿北山脊摸下山,活着回来了。
没有登顶。 然而《Climbing》杂志后来将这次攀登称为「世纪之攀」(the climb of the century)。更惊人的是:四十年过去,闪亮之墙上他们那条中央直上路线至今无人复攀。人类的登山技术演进了四十年,仍未追上 1985 年那两个饿着肚子的人所画下的线。
一次连峰顶都没有的攀登,却跻身登山史上评价最高之列——这是对「怎么登,比登了什么更重要」最极致的注解。
拒绝金冰镐的男人
按理说,金冰镐奖所推崇的一切,Kurtyka 都是活着的化身。组委会当然想把终身成就奖颁给他。
他拒绝了。而且不止一次,是接连数年反复地拒绝。
理由和他的攀登一样纯粹:攀登是艺术,是个人与山之间私密的对话;而奖项会制造排名、竞争与虚荣,这与阿式攀登的精神从根子上相悖。你不能一边宣扬「放下功利」,一边为「放下功利」评出一个金奖——这本身就是悖论。(这种抵触并非孤例——首届金冰镐得主之一的 Marko Prezelj,后来也在领奖台上公开抨击过「给登山颁奖」这件事——2007 年,他甚至因此质疑自己刚获得的第二座金冰镐。这条质疑的传统,正与 Kurtyka 一脉相承。)
组委会锲而不舍地追了他许多年。直到 2016 年,年近七十的 Kurtyka 终于松口,接受了金冰镐终身成就奖(Piolet d'Or Carrière)。他的解释带着典型的 Kurtyka 式狡黠:朋友们劝我,一直拒绝,反倒显得我把这件事看得太重了——真正的不在乎,是收下它,然后继续过自己的日子。
幸存者
这个故事还有一个安静却震撼的尾声:与 Kurtyka 同代、并肩的那些顶尖攀登者,几乎都把生命留在了山上——搭档 Kukuczka(1989 年,洛子峰南壁)、曾与他并肩开辟路线的英国人 Alex MacIntyre(1982 年,安纳普尔纳南壁,被一块落石击中)、波兰传奇女性 Wanda Rutkiewicz(1992 年,干城章嘉)……这份名单长得令人窒息。而这个爬了一辈子最险之墙、最具「艺术家气质」的人,如今年近八十,依然健在,依然在波兰的石灰岩上攀爬、读书、内省。
在他自己看来,正因为他从不为峰顶、纪录或荣誉而登山,所以他从不需要在「活着」与「证明什么」之间做选择。1978 年 Latok 上那次撤退、1985 年 GIV 墙顶那次放弃——尽管发生在不同的人身上,本质上却是同一个决定的不同版本:懂得何时掉头,才是这门艺术里最高级的技法。
尾声:一个奖,与它所讲述的悖论
四个故事拼在一起,其实首尾相衔,是一个完整的圆:
Latok 讲的是执念可以跨越世代——1978 年那次为救队友而放弃峰顶的撤退,反而成就了比任何登顶都更伟大的攀登;而那道未竟的山脊,把执念延续到了下一代人身上。
Rupal 壁讲的是手段的纯粹本身即是意义——你剥离掉的每一层保障,都让你与山的对话更真实。
Steck 的安纳普尔纳讲的是,当一切外部证明都消失之后,你与你所做之事的关系,才是最后的真实。
而 Kurtyka 把这三者收束成一句话:攀登——以及几乎一切值得做的事——的终极形态,是它不再需要观众、峰顶与奖杯,依然值得你押上全部。
金冰镐奖最耐人寻味之处也正在这里:它是一个奖,而它历史上最闪光的那些时刻,几乎都在讲述「奖与峰顶都不重要」。这个悖论无解。但或许正是这个无解的悖论,让它成了整个体育世界里最浪漫的奖项。
而对我们这些并不攀登 8000 米大墙的普通人,这些故事或许还有一层更朴素的用处:不必凝视整座山,只需处理眼前这一步;恐惧在出发之前最大,而一旦开始行动,它便开始消融。
至于峰顶——反而是其中最不重要的那部分。